最近新一轮高校排名发布，朋友圈又刷起了半真半假的狂欢。有人转了单位冲进前十的喜报配三个烟花，有人骂排名收了钱瞎排反手点了举报，还有人嘴硬说“我从来不在乎这种虚名”，转头就偷偷搜了自己学科排第几，看到比去年掉了两名，闷头喝了一下午茶。

我们这代科研人，好像从出生那天起，就被排名驯化了。

小学考年级排名，差一名拿不到三好学生哭一晚上；高考算省排名，差一分上不了目标院校要复读；申留学看QS、US News世界排名，差几名的学校就算专业再好也要被家里人劝“还是选排名高的，以后好找工作”；找教职先看你毕业院校排名，评职称看你论文影响因子排名，申项目看同行评审排名，到老了评院士还要看各种榜单的排名——一辈子都在和数字较劲，一辈子都逃不出排名织的网。

前阵子听某985的一个老教授吐槽，学校为了冲QS排名，把几乎所有新增经费都堆到了计算机、金融这些容易出高影响因子论文、容易拉国际合作的专业，他搞了一辈子古文字研究，属于妥妥的冷门绝学，现在连每年招硕士的名额都被砍了一半，实验室的经费连买拓片都不够。他坐在堆满竹简的办公室里叹气：“我搞了四十年，能看懂的人全国加起来不到一百个，现在倒好，连在学校的排名里都不配占个位置了。”

还有个做基础物理的青年学者，他的研究方向是国内空白，要是做成了能填补整个领域的技术缺口，可他做的方向难出成果，发的期刊影响因子最高才3.2，连续三年申青拔都卡在了“科研成果量化分不够”这关，最后只能去了一所双非院校。他走之前跟我说：“我知道我做的东西可能要三五十年后才能看到价值，可现在的排名等不了我，学校等不了我，连评审专家都等不了我，他们只看我今年的影响因子加起来够不够数。”

你看，排名本来是用来衡量成果的工具，现在我们倒活成了排名的指标。 你发论文不是为了解决真问题，是为了凑影响因子的分；你申项目不是为了搞真研究，是为了给单位的评估加政绩；你搞合作不是为了出真成果，是为了拉大佬挂名提高论文的分量——我们做的每一件事，最后都要换算成排名里的一个数字，数字好看，你就是人人羡慕的成功者，数字不好看，你再努力也是“没本事的失败者”。

我见过太多科研人拍着胸脯说“我从来不看那些破排名，我搞我的研究就行”，可转头就被现实打了脸。

你招研究生，考生填志愿先看你学科的排名，排名靠后的专业连过线的人都凑不齐；你出去开学术会议，别人跟你打招呼第一句问的都是“你是哪个单位的？你们那学科排第几啊？”；甚至你家孩子上学填家长信息，学校都要暗戳戳看你单位的排名够不够格进重点班。

你以为你能逃离排名，其实你早就被排名绑得死死的，连呼吸都要符合排名的标准。

有个搞环境工程的朋友，之前跟着团队做了一个西部农村污水处理的项目，实打实解决了十几个村子的饮水问题，当地老百姓给他们送了好几面锦旗，可这个项目既发不了高影响因子的论文，也拿不到什么国家级的大奖，最后在单位的年度考核里，他的排名还不如刚入职两年、发了两篇SCI的小年轻，连年终奖都少拿了一半。他苦笑着说：“我做的事老百姓认，可排名不认啊。”

最讽刺的是什么？我们一边骂排名不合理，一边又拼命往排名的游戏里钻。 骂影响因子唯论文的是我们，发了Top区论文第一时间发朋友圈炫耀的也是我们；骂高校排名功利的是我们，看到自己单位排名涨了忍不住沾沾自喜的也是我们；骂评审只看数字不看实质的是我们，轮到自己当评审的时候，还是忍不住先看对方的成果量化分够不够——我们都知道这个游戏有问题，可我们谁都不敢先退出去，因为退出去就意味着你要放弃所有的资源、机会和认可，成为排名游戏里的“弃子”。

前阵子看屠呦呦的传记，她当年研究青蒿素的时候，没有什么影响因子的概念，也没有人给她的研究排名，她带着团队在实验室里熬了十几年，最后研究出来的青蒿素救了全世界几百万疟疾患者的命，拿了诺贝尔奖的时候，她的单位排名不算顶尖，她发的论文影响因子也不高，甚至连院士都评了好几次，却始终未能当选。可谁会在乎她当年的排名是多少？所有人都记得，她是为全人类做出了巨大贡献的科学家。

还有袁隆平院士，他搞杂交水稻的时候，没有什么论文考核，也没有什么排名压力，他一辈子蹲在田埂上，解决了十几亿中国人的吃饭问题。他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高影响因子期刊的作者栏里，可他的贡献，比任何排名榜单上的数字都有分量。

排名可以给努力一个量化的标准，但永远定义不了一个科研人的价值。你发表的论文影响因子再高，要是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，那也只是一串没用的数字；你所在的单位排名再靠前，要是你做的研究都是跟风灌水的东西，那你也配不上“科研人”这三个字；你拿的奖项头衔再多，要是老百姓从来没从你的研究里得到任何好处，那那些头衔也只是摆着看的花瓶。

真正的科研从来不是跑赢排行榜上的其他同行，而是跑赢时间，跑赢人类认知的边界。是你十年磨一剑，解决了一个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；是你坐了一辈子冷板凳，填补了一个领域的空白；是你做的研究，过了十年、二十年、甚至一百年，还能有人记得，还能对社会有用。

我知道在现在的大环境下，让大家完全不在乎排名不可能，我们要吃饭，要养家，要申请经费，要评职称，都绕不开这些数字。只是希望我们在跟着排名的规则走的时候，别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做科研。别让排名的数字，磨掉了你对科研的热爱，也别让排行榜的位置，代替了你心里对“有价值的研究”的判断。

希望有一天，我们的科研人不用再为了几分的量化分熬秃了头，不用再为了榜单上的几个名次削尖了脑袋钻，能安安心心坐在实验室里，做自己真正认为有价值的事。毕竟，我们搞科研的初衷，是为了探索未知，是为了解决问题，不是为了在某一张随时可能被推翻的排行榜上，占个靠前的位置。